那道伤口很长,从左肩斜着切到胸口,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。
他想起祝君安背上那些旧伤疤——深浅不一的,横七竖八的,有些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他从来没过问过,祝君安也从来不说,每次受伤回来,只是自己包扎一下,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站在他身后。
他以为祝君安真的没事。
过了几天祝君安稍微能下床走动,他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有点白,但比前几天好多了。护士来换药的时候,他一声没吭,只是皱着眉,等护士走了,才松了口气。
宁致远站在窗边,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开口:“疼不疼?”
祝君安愣了一下,他重新配了一个助听器,听见关心的话语愣了神,像是不习惯被问这种问题,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他们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,像两个被迫共处一室的陌生人,但宁致远不走,就那么坐着,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“你不用天天来。”祝君安难得主动开口,“公司的事不用管吗?”
宁致远正在看一份合同,闻言抬起头“南塔温在处理。”
病房又安静下来。窗外有鸟叫声,还有远处工地隐约的噪音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。
“祝君安。”宁致远忽然开口“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,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,但你躺在手术室里的时候,我害怕了。”
他抬起头,对上祝君安的目光,祝君安看着他“你想说什么?”
宁致远张了张嘴,却发现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
他这辈子,什么场面没见过?谈判桌上,董事会里,刀光剑影中,他向来都是最冷静的从容的,可此刻,面对一个躺在病床上、连翻身都困难的人,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我想我在乎你,我们重新开始好吗?”
祝君安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,是这几天来,他第一次笑。
“宁致远,”祝君安眼眶很红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”
宁致远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都算计。”祝君安说,“连感情都要算计,你怕说出来了,我就拿捏你了;你怕承认了,你就输了。可感情不是做生意,没有输赢。”
宁致远坐在那儿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现在想要我,”祝君安看着他,“你告诉我,为什么?”
工作邀约
为什么?
因为习惯了?因为不想失去?还是因为——他真的在乎?
宁致远活了三十多年,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,他父亲教他的只有算计、利益、掌控,他以为把祝君安留在身边就够了,以为给他吃给他穿给他事做就是对他好,以为那份协议就是他们之间最公平的关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在承认自己的失败,“我只知道,你不在的时候,我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。”
祝君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宁致远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?”
宁致远没有回答。
祝君安等了几秒,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沉默,他移开目光,重新看着窗外,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,灰尘在那道光里缓慢地浮动“我之前看见你心跳会加快,看不见的时候会想,你随口说的一句话,我会想方设法去办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“这些感觉,你有吗?”
宁致远坐在床边,手指攥着膝盖,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每次回公寓,看见祝君安心里那就像船靠了岸的莫名其妙的安定,;他想起祝君安受伤的时候,他会烦躁,会生气,会想把人关起来哪都不许去,他以为那是控制欲,他对自己所有的东西都这样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祝君安没有意外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你在乎我?”祝君安笑了问,“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因为习惯,不是因为愧疚,不是因为少了一个好用的工具不习惯?”
宁致远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说得对。
他分不清。
他分不清这是在乎还是习惯,是喜欢还是愧疚,是离不开这个人还是离不开这个人的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