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行了个大礼:“殿下,金辂已经备好了。”
承煜仰头看了看天,青灰色的天边洇开了一线暖金,日光正从宫墙的飞檐后面一点一点漫上来,将整座皇城镀了一层薄薄的晨光。
他站直了身子,把小胸脯挺了挺,朝李福安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”
此次大典极尽隆重,从太极殿前的丹陛到承天门外的御道,沿途均铺了三层红毡,每一层都用金线锁边,日光一照便泛起细密的碎光。
宫墙两侧的汉白玉栏杆上,每隔三步便扎着一盏白玉宫灯,灯罩上描着五爪金龙的纹样,即便是白日未燃,也皎洁如月。
丹陛之下,九十九级台阶被司礼监装点成了“百宝阶”,每一级两侧都摆着一对鎏金铜鼎,鼎中燃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,将整座太极殿笼在一片氤氲的暖雾中。
正殿门口横悬着一幅新制的盘龙绣幔,用了一万三千六百片金箔,缀了九十九颗拇指大的东珠,每一颗都圆润无瑕。
工部尚书鲁明站在队列里,仰头看着那幅绣幔上密密麻麻的东珠,低声对旁边的钱佑说:“那九十九颗东珠,怕是把南海这些年进贡的存货都掏空了吧?”
钱佑揣着账本面如死灰,想着国库,越算心越凉。六千发烟花、一万三千六百片金箔、九十九颗东珠、三层金线锁边红毡、百宝阶上的鎏金铜鼎……他这会儿连肉疼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剩麻木。
大殿开始,百官列队入场,文武两列按品阶鱼贯而入,队列绵延出去数十丈。
宗室列阵在百官之前,安王周暄领首,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藩王蟒袍,玄底金纹,腰束玉带,头顶亲王九旒冕。
他身后的几位老郡王、辅国将军、奉国将军,一个个须发皆白,拄着玉制鸠杖,在侍从搀扶下颤巍巍地站定了。
站在周暄身后的是他堂叔祖,今年七十有三的定郡王。
老人家眯着眼盯着周暄的冕旒下沿的头发,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:“安王,你头发怎么变了个颜色?”
周暄一本正经道:“叔祖,这是现下时兴的新色,叫'松烟翠'。叔祖您要是喜欢,回头侄孙给您一罐。”
定郡王胡子抖了两下,干咳了几声:“老夫今年七十三了……”
“七十三怎么了?小殿下说了,染发膏不分年纪,上回他还给沈院长的胡子染了个金色呢。叔祖您这满头银白正好打底,染出来效果肯定比侄孙这个还好。”
定郡王沉默了片刻,竟真的点了点头:“……那你回头给老夫送一罐来。”
旁边几位老郡王听见了,纷纷侧目,嘴角抽了抽,但谁也没吭声。安王那张嘴,在宗室里向来是能说会道的主儿,连老郡王都能被他带偏了去。
辰时三刻,鼓乐齐鸣,钟声浑厚悠远。
午门正中的朱漆大门豁然敞开,六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拉着太子金辂缓缓驶出。
承煜端坐车中,两只小手里捧着一方青玉螭钮印,身子挺得笔直,玄色礼服衬着他张白净的小圆脸,远游冠上的十二颗东珠被初升的日头照得熠熠生辉。
百官与宗室齐齐跪伏,承煜偷偷用余光眺望——广场两侧跪满了人,比平时上朝的人多得多。
他看见了前排的皇叔,周暄冲他挤了一下眼睛,承煜的嘴角差点没绷住。
金辂在丹陛之前停住,礼官上前掀起绸幔,承煜从车上下来,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。
他没有直接迈步上丹陛,而是转过身,面向跪伏在两侧的百官与宗室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诸位起吧。”
跪在最前排的宗室们面面相觑,定郡王抬起了花白的脑袋,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承煜,又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周暄。
周暄也愣住了,抬眼看向皇上。
礼官跪在一旁,手里的玉笏差点没拿稳。按照流程,此刻应当是太子登阶、入殿、受册、百官再拜,小殿下开口让所有人提前起身,这……
承煜见没人动,以为他们没听清,又说道:“起身吧,地上凉。煜儿看你们年纪都大了,跪了那么久,膝盖要疼的。”
这一回,周暄在皇上的示意下第一个起身,身后的宗室和百官列队次第站起。
承煜满意地咧嘴笑了一下,转过身端端正正地踩上了台阶。
丹陛两侧的鎏金铜鼎里白烟袅袅,龙涎香的气息轻轻地裹着他。
承煜的脚刚踏上最后一阶,周昭便大步走下了丹陛,在承煜面前蹲下来,伸出双手把他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