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才知道,萧墨珩已经六岁,身边竟连一位正式啟蒙的师长都没有。容妃精神尚好时,还能教他一些;容妃病中无力教导,他便只能自己翻读那些旧书。
看不懂的地方,他不曾丢下,只是一一记住,等着有朝一日能找到答案。
承元帝看着眼前的孩子,沉默了片刻。
承元帝略作沉吟,又问道:
「既然读过,可知道书中所说的『仁』是什么?」
萧墨珩想了想。
「书上说,仁者应当关爱他人。」
「那你可明白其中的意思?」
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。过了片刻,他才轻轻摇头。
「儿臣还没有想明白。」
承元帝抬眸看他。
「不明白,方才为何作答?」
「儿臣只记得书上是这样写的。」
承元帝眼中掠过一丝意外。
他原以为这孩子会急着说出一番道理,没想到萧墨珩只是坦然承认自己尚未读懂。
没有故作聪慧,也没有为了讨好父皇而胡乱作答。
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;不知道的,不假装明白。
承元帝靠向椅背。
「这几日上京大雪。你方才从冷华宫一路过来,可看见了什么?」
「宫墙、积雪、白梅。」
「只有这些?」
萧墨珩想起前日取药时结冰的石阶,又想起一路经过宫道时,看见几名宫人正将炭筐从板车上搬下来。
「儿臣还看见运炭的车。」
承元帝看着他。
「为何记得运炭的车?」
萧墨珩想了想。
「因为下雪之后,宫里送炭的车比平日多了。」
「只是如此?」
「儿臣看见那些炭,便想起宫外。」
承元帝微微挑眉。
「宫外?」
「宫里有高墙挡风,也有人送炭。可宫外的百姓未必都有。」
萧墨珩停了一下,才继续道:
「这几日雪这么大,他们应当比宫里的人更难熬。」
承元帝没有说话。
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。
片刻后,他指了指御案上的奏摺。
「年关将近,宫中按例要设宴。可今年大雪封路,朝廷也要拨银,帮助受灾百姓过冬。」
他看着萧墨珩。
「若只能先做一件事,你认为应该如何选?」
福公公抬眼看了一下承元帝,又很快垂下目光。
这已不像是在询问容妃的病情,而是在真正考问一名皇子。
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见御案上摊开的奏摺,也看见承元帝身后那幅辽阔的山河图。
六岁的孩子尚不懂朝廷财政,也不知道宫宴与賑灾究竟需要多少银两。
他只能说出自己真正想到的事。
「若是取消一次宫宴,宫里的人只是少吃一顿宴席。」
承元帝问:「百姓呢?」
「若没有炭火与粮食,他们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。」
萧墨珩抬起眼睛,第一次正视父皇。
「儿臣认为,百姓能否安稳过冬,比宫中是否举办宴席更重要。」
承乾殿内安静了许久。
承元帝看着眼前的孩子。
萧墨珩没有用华丽辞藻,也没有说什么治国大道。他的答案简单得近乎直白,却没有半分讨好之意。
因为他真的留意到了雪天里往来的运炭车。
也真的从那一车车炭火,想到了宫墙之外的人。
承元帝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,看见了自己过去从未留意过的东西。
这个孩子没有因多年少受关注而变得怯懦,也没有因处境冷清便只顾着自己的得失。
承元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。
萧墨珩站在殿中,第一次清楚感觉到,父皇真正看见了他。
不是御宴上随意掠过的一眼。
也不是在眾多皇子之中短暂停留的目光。
而是在等待他的回答,也在重新认识他。
萧墨珩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收紧,脸上却仍保持着平静。
承元帝终于开口。
「你可想进弘文馆读书?」
萧墨珩抬眸。
「儿臣可以吗?」
「朕是在问你想不想。」
萧墨珩没有掩饰。
「想。」
「为何?」
「弘文馆有先生。」
「只是为了有人教你?」
「有人教,儿臣才知道自己哪些地方读错了。」
承元帝看着他片刻,转头吩咐福公公。
「请周太傅过来。」
福公公躬身道:「是。」
不久后,周太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