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了晡时。
这是一天当中的大事。
士兵们吃得很俭省,一碗很稀的汤,加上一块巴掌大的饼子。
这是不可能吃饱的,因此汤里的油珠就格外令人珍重,这是肉汤啊!殿下有令,既然主食不得不减少,就一定不能再减少油脂,否则士兵们就会更加饥饿——这种饥饿既影响士气,也影响战斗力,最可怕的是它会动摇军心。
当士兵们饥饿难耐时,他们就什么都不在乎了,不在乎自己的指挥官,不在乎曲端,甚至也不在乎公主和皇帝。
他们会变身为可怕的怪兽,将方圆百里的一切文明摧毁殆尽,只剩下被啃噬过的白骨和烧焦的断壁残垣。
在这片被金人搜刮过的区域坚持这么久,还是要得益于曲端和李素,他们都很用力地找粮食,四处找,他们可以请大户吃饭,给他们打欠条,说些恭维话,许一些很难实现的承诺——李素在这一点上表现出了惊人的圆滑和可怕的无畏。
他什么话都说,什么愿都许,有个曾经接待过童贯捷胜军的狗大户问,要纳多少粮才能捐一个郡王?
这问题很不成体统,但李素就沉吟了一下说:先来一万石看看实力。
一万石想换个郡王,童郡王的棺材板就要压不住了,可那个狗大户还真就翻箱倒柜,从自家粮仓里搜出了几千石交给李素,李素就满嘴亲亲热热称兄道弟,说是等他攒够了一万石,让陛下宣他来行宫一起吃顿饭。
尽忠这么一个很看不惯李素的人听说了,也震惊了。
那天狗大户离营后,尽忠路过就进了大主簿的帐篷说:“疯了吧你!你敢假传圣旨!”
李素头也不抬,就在那疯狂打算盘,一边打一边说:“此役一毕,叫军法官杀我就是了。”
尽忠就愣愣地看着这个从粪坑里刨出来的家伙。
等到回去了,他也搜肠刮肚,拉了个财物清单出来,颇为可观——而且更可观的是,尽忠的金币好像怎么爆也爆不完,他只要在那站着,四面总有金币自动往他口袋里流。
这些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送过来时,李素也震惊了。
他说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尽忠冷哼一声,“我不戳穿你也就罢了,玩这沽名钓誉的手段,你当天下只有你一个精明人么!”
内侍们听了,就一个劲儿地夸:“哥哥做得好!”“爹爹做的对!”“咱们可不能白花了这钱!孩儿这就去殿下面前吹风!”
李世辅进帐时,长公主正在一边吃饭,一边听周围内侍们的卖力吹嘘:“穿云姐姐自然是好的,但咱们中官也不差啊!”、“李主簿素来是个精明人,但殿下您知道尽忠哥哥是最憨厚不过的。”、“他这可是压箱底的钱哪!连他爹娘留给他的那份子都捐出来了!”
长公主吃不下去了,将筷子放下。
“出去!”她说,“再聒噪给你们送前军去!”
小内侍们就排成排,灰溜溜地钻出去了,每一个看到李世辅时,还不见外地冲他挤个眉,弄个眼。
李世辅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出去,然后说:“殿下宽仁。”
“都是身边伺候的。”她言简意赅地说。
她对身边的人总是很宽容,极少有人受她责罚,尽忠和佩兰都很精明,要是真有人干了什么惹到她的事,不待她发作,那人就要悄悄被送出去,不能留在她身边了。
“臣听闻河北所援顺安军大捷,想来请殿下示下,”他说,“金人行踪不明,不知是否需要臣领河北新军前往援助?”
她想了一会儿,“不忙。”
“殿下?”
她坐在案后,脸上有些苍白,忽然很突兀地问:“你的伤口还疼不疼?”
“臣已无大碍,”李世辅连忙说,“上马冲阵不在话下,殿下勿忧!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李世辅看看她,又看看她桌上没吃完的饭。
饭食并不多,小灶做得精细些,给干菜切成丝,麦饭里的砂砾也挑出去,还有一个鸡蛋,一碗热奶,除此外也没别的东西了,但这点东西她也没吃完。
李世辅说:“臣扰了殿下用饭。”
“我也没什么胃口,”殿下对身边的小女道说:“这些你们分了吧。”
在蜀中时,她不乐意叫人吃自己吃剩的饭,总觉得这么干很不尊重人。
但她这样说,那个小女道有些为难地看着她,“殿下吃得这样少……”
“没事,我留一碗奶就足够了。”她拿起那碗奶,放到面前,“你们也去用饭就是。”
见她坚持,小女道也就欢天喜地捧着餐盘撤下去了。
到底是公主的饭菜,那个鸡蛋大家可以一起分了吃,每个人尝尝醇厚的滋味,还有用油拌过的干菜丝,嚼在嘴里又鲜又香。
她们也瘦了些。这些女孩儿没有穷苦人出身的,她们既知诗书明礼仪,要不就是好人家送来的,或者是宫里带出来的。
现在都在这里,跟着她一起吃